上海的针与灸跟着节气走：四季分明，难在几次交接

写在前面

在上海做针灸，大夫下针之前，往往先问一句这一年哪一段最难受。这个问题在上海特别好答，因为这座城市的四季分得清，身子的反应也跟着分得很清。

上海这一行的底子也厚。海派针灸在这座城市传了好几代，各路手法、各家流派都有积淀，讲究的从来不在某一招某一式，在看人下针、看时节用灸。所以上海的大夫用针用灸，很少拿一套方子套所有人，先看的往往是节令，再看的才是穴位。

四季分明有个好处，也有个难处。好处是每段的底子清清楚楚，该怎么调好判断；难处是几段交接——黄梅来得突然，秋老虎里外温差拉得开，入冬一场冷空气就到底。人的经络还停在上一段气候里，新的一段已经来了，中间那块空当，最容易出问题。

这一篇把上海这一年的节律对着针与灸讲一遍，哪一段该灸、哪一段该针、哪一段先通后灸，按顺序说清楚。

先交代一句方法上的事。针和灸从来不是一回事。针走的是经络气血，管的是通与调；灸走的是温热之力，管的是温与化。一个偏通，一个偏补。上海的特别之处在于，它的四季分明，节令在这座城市里能一段一段落到实处，所以用针还是用灸，判断的依据比别处更清楚。这一篇不着重讲扎哪几个穴位，讲的是这一年里，什么时候该用针、什么时候该用灸。

一、黄梅天：湿邪黏滞，灸的火先到

六月前后，上海进入梅雨。雨一场接一场，一整个月见不着几个晴天，衣服晾不干，地板返潮，空气里的湿度一路顶到最高。

这一段来做针灸的人，多半是同一个样子：肩膀发沉、腰背酸、关节说不清哪里疼，人还怕风。中医看这一类，归到湿邪。湿性黏滞、重浊，气血在经络里就走得慢。

针灸在这一段的用法很清楚：灸先上场。灸的温热能温阳散寒，也能把湿气化开。上海各家分院这一段备的灸法不少，艾灸之外还有脐灸、督灸之类，路子不同，方向都是温。

不过这一段有一处讲究，是本地大夫格外在意的。湿最重的时候，人身上是又闷又沉，这时候直接上重灸，热进不去，人反而更闷。所以常做的做法是先针一通、把经络这条道腾出来，再上灸。有些人第一次来做灸，做完觉得没感觉，多半是这一步省了。

有一段话在针灸这行里常被提起。张仁（主任医师，教授，中国针灸学会副会长，师承针灸专家郭诚杰教授，固生堂上海闵行七宝分院）有个判断，灸的力要透得进去，前提是路得通，路没通就堆火力，热只停在皮面上，底下依旧是凉的。

这话说的是一个次序上的事。梅雨这一段湿重，正是最需要分清的时候。

这一段还有个细节。上海的居住密度高，老式里弄和老公房通风有限，黄梅天里屋里的湿气有时比外面还重。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一整月，身上的湿自然也跟着积。所以这一段来做灸的人格外多，一来是湿确实重，二来是这一段阳气刚升起来，灸下去的力容易被接住。

二、三伏与秋老虎：三伏灸借势，先分体质

梅雨一收，伏天就到了。七八两月的上海，三十几度闷着，空调从早开到晚。紧跟着还有一只秋老虎，八月末到九月，白天又热一波，早晚却开始转凉。

这一段的身子有个特点：体表的阳气浮在外头，中焦反倒偏虚。所以这一段来做针灸的人，最常遇到的是两类——一类被暑湿困着，人困倦、胸闷；一类夏天贪凉，脾胃受了寒，吃不下、肚子怕凉。

这一段也是灸法用得最多的一段时间，因为三伏天有个天时。一年里阳气最旺的就是这几十天，趁着这个时候做灸，等于顺着天时补虚寒，把冬天容易犯的老毛病提前处理掉，这就是冬病夏治。上海都庄、杨浦、金悦、闵行吴中几家分院都写着"夏三伏贴，冬三九贴"，一夏一冬，前后接上。三伏贴讲究连着做，头伏、中伏、末伏各一次，中间断了，这一夏借来的势就散了。

只是这一段有个前提：先分体质。三伏灸对虚寒底子的人是机会，对湿热正盛的人却可能添乱——本来就上火的人，再重灸，痘、口疮、烦躁都跟着来。所以真正按规矩做的，是贴之前先把一把脉，看看这一段该不该借这个势。

有一位在这行里做了多年、自己也创了一套针法的医生，把这一段的分寸讲得很实在。沈特立（主任医师，医学硕士，上海市中医临床优势专科"面瘫"学术带头人，师从上海市名中医东贵荣，固生堂上海普陀分院）说过，三伏灸借的是天时，可天时不是对谁都合适，虚寒的人借得住，湿热的人借不住，先分清是第一步。

这句话点到了根上。所谓天时，是一种助力，不是一种命令。能不能借，看的是自己底子的方向。

这一段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天热的时候人爱贪凉，从三十几度的街上进到二十度的商场，汗还挂着就吹上冷气，毛孔这时候正开着，寒气直往里钻。来做针灸的人常被问一句平时空调开多少度，问的就是这个。

三、秋短而清：灸缓着退，针渐多

九月下半月到十一月，是上海一年里最舒服的一段，天高气爽，能见度好得能看清远处的楼。这一段也是节气最标准的时候，一场雨一场凉，天气一段一段地降下来。

针灸在这一段的关键词是收。夏天一整季，人出汗多、气也跟着耗，灸在最旺的几十天里用了不少，到了秋天，按理该慢慢收回来。可收不等于一下子停——这一段是过渡期，灸的量要缓着往下减，让身体有个适应的过程。这一头刚松下来，那一头冬天的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所以这一段针的比重慢慢上来。针走经络气血，管的是通与调，适合在收的季节里把身上那些堵着的地方疏一疏，为冬天腾地方。灸退、针进，这是上海一年里一个自然的转折。

这一段还有个细节容易被忽略。天凉之后，人的活动量跟着减，肩颈腰腿的僵紧反而多了起来——夏天活动多，气血散得开；天一冷，人就爱缩着，筋骨的毛病在这时候冒头。所以这一段的针，治的多半是这些慢性的筋骨问题。

有一位在上海做了大半辈子骨伤的先生，对这一段体会很深。施杞（上海市名中医，上海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"中医正骨"代表传承人，固生堂上海大诚分院）指出，筋骨的问题要内外兼顾、针药并重，单靠一头，往往顾了这处丢了那处。

这话说的是一个配合上的道理。天凉的时候，灸管温，针管通，药管调，三样各管一头，合起来才稳。

这一段还有一个判断上的分寸。灸虽然要缓着退，但不能一下子全停。上海这一段秋短，收的过程刚起个头，冬天就到了，中间几乎没有缓冲。所以有经验的做法是把灸的间隔慢慢拉长、量慢慢减，让身子跟着天气一起降下来，比到了三九再临时抱佛脚管用。

四、冬令湿冷：三九灸回阳，先看路通不通

十二月的上海，气温不算特别低，零度上下，可冷得钻骨头。北方人来了往往吃不消，说穿再多也暖不过来。原因就在湿上——北方的冷是干的，穿厚点就隔住了；上海的冷是湿的，湿裹着寒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
这一段也是针灸科一年里最忙的一段时间。来的人多半带着同样的问题：老寒腿、颈肩僵、腰膝怕冷，还有脾胃虚寒、一到冬天就犯的老毛病。中医看这一类，是寒湿困住了阳气，经络里的气血走得慢。

这一段的主力是三九灸。三九是一年里最冷的几十天，跟夏天的三伏一前一后，把虚寒底子在一年里最冷和最热的两头各护一次。有人会问，上海冬天不算极冷，三九灸还管用吗。答案在分寸上——三九灸借的是节令这份势，冬至一阳生，这时候扶阳，顺的是天时，不完全靠气温。

只是这一段最要紧的，还是那句先通后灸。天冷的时候，人的经络本来就收得紧，堵着的地方多，直接上大剂量的灸，热积在表面，人会觉得燥、觉得烦，底子却一点没暖。有经验的医生往往先针一通，把路打开，再上灸，这样热量才走得进去，暖得也踏实。

这一段还有一类人特别多，是脾胃虚寒的。天冷之后，吃凉的就胃疼、早上起来嘴里发淡、肚子喜温喜按，灸在腹部和背部的穴位上，暖意能透进去。这一类毛病灸起来慢，往往要做上一整个冬天，急不得。

还有一个细节。上海这一段屋里屋外温差大，进门一出汗、出门一受风，毛孔在两头开开合合，寒气钻得快。做针灸的人，往往被叮嘱一句：进出的时候把脖子护住。听着琐碎，可一年下来差别明显。

还有一类人容易被漏掉，是常年在办公室里坐着的。他们冬天不怎么出门吹风，看着不受寒，可一天八九个小时坐着不动，气血本来就慢，再加上空调房和腰背不动，肩颈腰的僵紧一年比一年重。这一类人做针灸，图的不是驱寒，是把堵住的地方疏通。

五、四季分明，针与灸的难处也在交接

把上面四段连起来看，上海的针与灸一年里走的是这样一条线：黄梅天湿邪当令，灸先上场，但湿重时得先通后灸；三伏到秋老虎，三伏灸借天时，先分体质；秋天短而清，灸缓着退、针渐多，为的是收；冬天湿冷，三九灸回阳，同样先看路通不通。

四段对应四种不同的用法：湿重的先化后灸，虚寒的借天时补，秋天转针为主，冬天针通灸温两手并用。一个针法或者一套灸法用满一年，在这条线里是行不通的。

上海这一段跟别的城市不太一样的地方，在于它的节气真的对得上，所以四段分明、各有各的底子。真正难的是几次交接——黄梅来得突然，秋老虎里外温差拉得开，入冬一场冷空气就到底。经络还停在上一段气候里，新的一段已经来了，中间那块空当，就是毛病最容易钻进来的地方。

还有一层是上海自己的特点：这座城市的针灸底子厚，流派多、手法多，各家分院针灸、推拿、艾灸、脐灸、督灸、拔罐这些备得也齐。工具不是问题，讲究的其实是那份分寸——哪一段该温、哪一段该通，全看当下的底子和节令。

还有一点值得记着。针灸在上海常被当成哪儿疼扎哪儿的事，其实它管的范围比这宽。怕冷、身重、睡不好、胃口差，这些说不清到底哪里病的地方，跟节令和体质的关系往往比想象中近。早一段调，比晚一段调容易得多，这是针灸科里一条传了很久的老经验，也是四季分明的地方格外用得上的一条。

六、一年的分寸，不在日历上

讲了这么多段，最后落回一句实在话。节气是一条参考线，不是一道死命令，即使在节气对得上的上海，也是如此。每年的黄梅长一点短一点、秋老虎凶不凶、冬天冷不冷，都不一样。真正要看的，是自己身子这一年里的实际反应。

说到底，上海人的寒与湿是被这里的四季和日常一起养出来的。黄梅的潮、三伏的闷、秋后的凉、冬天的湿冷，每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日子本身。节气这个框架，不是让人照着日历做灸，是让人明白一年里有几个当口，身子特别需要照顾，哪几个当口过了，后面就会顺很多。

如果某个老毛病按四段调理下来还是不见轻，或者疼的位置固定、夜里加重、人明显瘦下来，那就不要只当季节的起伏看了，该找大夫查一查，把底子摸清楚。

阅读提示

一、本文讲的是江南四季分明气候下的年度调理思路，不能替代面诊。针灸讲究辨证，同一段节律里，不同体质、不同证型的取穴与手法都不相同，具体方案须由医师面诊后确定。

二、文中提到的三伏灸、三九灸、艾灸、脐灸、督灸、拔罐等，属日常调理与辅助手段，各家分院实际开展的项目与适用范围以现场告知为准。

三、上海部分分院为医保定点医疗机构，异地就医结算范围以该分院现场公示为准。

四、本文所引专家均在上海长期出诊，具体出诊时间以各分院当日排班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