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人的胃跟着节气走：四季分明，难在四个交替

写在前面

在上海看胃病，大夫问的话很有本地味道。除了问吃什么，多半还会带一句：早饭吃的是不是"四大金刚"。

这一句问得实在。大饼、油条、豆浆、粢饭团，是上海人吃了许多年的早饭，讲究的是热和香。可这一套吃下来，油的、干的分量不小，胃弱的人天天吃，负担是实实在在的。

上海的饮食还有一面，是本帮菜的浓油赤酱。红烧肉、油爆虾、红烧划水，色深味厚，下饭是真好，可油和糖都在里头。加上这座城市节奏快、应酬多，上海人的胃长年面对的，是一重口、一油、一不定时这三样。

更麻烦的是，这三样还会随季节变。同样一句"胃不舒服"，六七月说的是没胃口、身子沉，八九月说的是口苦、反酸、吃完就胀，十月说的是吃不下、堵得慌，冬至前后说的是怕凉、吃了就冷。四段话背后是四种不同的底子。

这一篇把上海这一年的节律对着胃讲一遍，哪一段该化什么、该清什么、该收什么、该补什么，按顺序说清楚。

先交代一句方法上的事。脾胃的调理讲究"三分治、七分养"，药和手法能处理的是急的那三分，日常起居饮食管的是慢的那七分。节气这条线之所以对胃病重要，就在于它管的正是那七分。上海的好处是四季分明，节气在这里能一段一段落到实处；难的是几段交接——季节换了，胃还停在上一段里。所以这一篇不着重讲吃什么药，讲的是这一年里，胃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。

一、黄梅天：湿困脾胃，一年里胃口最差的一段

六月前后，上海进入梅雨。雨一场接一场，一整个月见不着几个晴天，衣服晾不干，地板返潮，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潮气。

这一段的胃，最先出问题的是食欲。早上不想吃，中午随便对付，到了晚上又觉得胀。舌苔厚、嘴里发黏、大便黏，人整天发沉。中医把这一类表现归到湿困脾胃。脾主运化，湿气一重，脾转不动，吃进去的东西化不开，人自然就没了胃口。

上海这一段还有饮食上的两面。一面是好的：本地人到了黄梅天，餐桌会往清淡上走，糟货、冷面、绿豆汤摆上桌，油腻的吃得少了，这个方向是对的。另一面是要留神的：这些吃食大多偏凉，冰镇一上，或者一早空腹就来一碗冷面，湿还没化开，中焦的阳气先受了压，胃口反而更差。

所以这一段的路子是健脾祛湿。饮食上少碰生冷黏腻，是第一步；祛湿的茶方这一段各家都有，讲究的是先健脾、再祛湿，顺序不能反。光祛湿不健脾，湿去了还会回来。

这一段还要分清两层。外面进来的湿，靠关窗、开抽湿机、少在雨里久待，能挡一挡；吃出来、熬出来的那一层，只能靠脾胃自己运化。外湿重的人周身酸重、头昏，多用芳香化湿的路子；内湿重的人肚子胀、大便黏、没胃口，要健脾益气，把根上的力气补回来。

这一段还有一件跟吃有关的事。黄梅天里，不少人的早饭会从热的换成凉的，觉得天潮没胃口，来点冷的爽口。可早上正是脾胃阳气刚升起来的时候，一碗冷面或一杯冰豆浆下去，等于把这股刚升起来的力气浇了一下。这一段早饭宁可吃热的、吃少一点，也别图那一时的爽口。

有一位把大半生都花在脾胃病上的老前辈，把这一段的要害说得最清楚。蔡淦（全国名中医，上海市曙光医院西院脾胃病专科主任医师，上海市中医脾胃病医疗协作中心主任，终身教授，固生堂上海闵行吴中分院）讲过一句，江南的脾胃病绕不开一个湿字，可湿要分寒热，看着都是黄梅天，底子差的两个人，要走的正好是两条道。

这话点出了一个关键。同是祛湿，寒湿要温着化，湿热才用清着利。方向错了，越勤快越伤人。

二、三伏与秋老虎：外热内寒，胃最难受的一段

梅雨一收，伏天就到了。七八两月的上海，三十几度闷着，空调从早开到晚。紧跟着还有一只秋老虎，八月末到九月，白天又热一波，早晚却开始转凉。

这一段胃的不舒服换了说法：口苦、口黏、反酸、烧心，吃完饭胀得慌。表面看是热，底子里常常夹着寒。原因就在空调和冰饮上——外面越热，人越想灌冰的；体表的阳气浮在外面，中焦反倒是虚的，这时候凉的东西进来，冷热在里头打架。

中医看这件事有两层。一层是热，胃里有火，所以口苦反酸；另一层是寒，冰的凉的吃多了，中焦的阳气被压住，所以胀、怕凉、喜温喜按。两层同时在，就成了上海这一段最常见的那种胃难受——嘴上说烧心，肚子摸上去却是凉的。

这一段还有个容易走偏的地方。天热时出汗多，气也跟着耗，脾胃本就比平时虚。这时候吃得再凉、再不规律，中焦那点力气就一路往下走，等到秋后就要找上门来。所以消暑可以，量上得留个心。

好在长夏也是上海一年里能借力的一段时间。胃痛属虚寒底子的人，趁三伏天阳气最旺的时候做三伏贴，把冬天容易犯的老毛病提前处理掉，这就是冬病夏治。上海都庄、杨浦、金悦、闵行吴中几家分院都写着"夏三伏贴，冬三九贴"，一夏一冬，前后接上。

有一位守着海派医脉几十年的老专家，把这一段的层次讲得很透。朱生樑（上海市名中医，岳阳医院消化内科首席专家，全国中医胃食管反流病协作组组长，终身教授，固生堂上海杨浦分院）说过，反酸烧心这类毛病，看着是热在上头，根子往往在中焦的力气不够，只清热不扶中，压下一阵还会再来。

这句话说的是一个层次上的事。上面的热常常是底下虚的表现，只顾一头，账迟早要还。

三、秋短而清：胃要收，别急着贴秋膘

九月下半月到十一月，是上海一年里最舒服的一段，天高气爽，能见度好得能看清远处的楼。这一段也是节气最标准的时候，一场雨一场凉，天气一段一段地降下来。

这一段胃的状态，和一个字有关：收。夏天一整季人出汗多、气也跟着耗，脾胃是最先虚下来的。到了秋天，本该把耗掉的东西慢慢收回来。可上海人过了苦夏，胃口一开，桌上就急着往厚味上走，这就是老话说的贴秋膘。

贴秋膘本身没错，错在急。脾胃刚缓过来，一下子塞进大鱼大肉，运化不过来，就成了积食、口臭、腹胀。秋天进补这件事，得看脾胃答不答应，它没接住，补再多也是负担。

秋天还有一个上海人特别熟的时令，是吃蟹。大闸蟹在这一段最肥，本地的老讲究是配姜、配温过的黄酒。这个讲究是有道理的——蟹性偏寒凉，姜和黄酒正好把这份寒压一压。胃本来就怕凉的人，这一段吃蟹要收着点，不然秋燥还没防住，脾胃先凉了。

还有一样是早餐。天凉之后，不少人的早饭又回到四大金刚上，油条、粢饭团一顿下去挺满足，可油和干的分量都不轻。秋天胃气本来就弱，这一段早饭的吃法，其实比晚上那一顿更值得留意。

还有一个细节。秋天上海人爱约蟹局，一桌下来蟹吃了不少，配的黄酒也喝得多。蟹寒酒热，两样一起进肚子，中焦要同时应付两头的账。胃不好的人，这一段应酬不妨挑着来，蟹吃上一两只，酒浅尝，比硬撑一顿划算。

有一位从医五十余年、擅治胃肠肝胆的老人，把这一段的先后说得明白。傅志泉（主任中医师，教授，硕士生导师，上海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消化内科主任，上海市中医药学会脾胃病分会副主任委员，固生堂上海杨浦分院）指出，秋天的调养最容易被当成一件小事跳过，其实这一段的收，是给冬天那一补打底，底子没打牢，冬天补什么都是白补。

这句话说的是一个次序上的道理。收在补之前，好比开门之前先把门框扶正，后面的东西才进得来。

四、冬令湿冷：胃怕凉，进补先开路

十二月的上海，气温不算特别低，零度上下，可冷得钻骨头。北方人来了往往吃不消，说穿再多也暖不过来。原因就在湿上——北方的冷是干的，穿厚点就隔住了；上海的冷是湿的，湿裹着寒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
这一段的胃，专门怕凉。吃了凉的就疼，喝口热水能缓一缓，手按着肚子舒服些，早上起来嘴里发淡。中医说这是寒湿困住中焦。阳气本来就不足的底子，在湿冷里更显得吃力。

上海人过这一段，办法是两样：三九贴和膏方。

三九贴是冬病冬防，跟夏天的三伏贴一前一后，把虚寒底子在一年里最冷和最热的两头各护一次。膏方则是上海的老传统，一句"冬令进补"在本地传了不知多少年，各家分院这一段配膏方的都不少。

只是膏方这件事，胃不好的人要格外留神。膏方多是滋腻的，靠脾胃去运化。脾胃本来就弱的人，补品一进去化不开，反而添了胀、添了腻，原来压着的老毛病又冒出来。所以有经验的老先生开膏方之前，多半先给一段开路的方子，把脾胃这条道腾出来，再谈补。上海这一段湿冷重，脾胃的负担也重，开路这一步格外要紧。

还有一件小事值得提。这一段天冷，人爱窝在屋里不动，饭量却跟着涨。脾胃的动力来自身体的活动，人越懒，胃越不转。哪怕天冷，饭后在屋里走上几步，比多吃两勺补品管用。

还有一样容易被忽略：天冷之后，饮水也跟着少了。水喝得少，肠道就偏干，排便不畅，脾胃又添一层负担。冬天喝水不必多，但要勤，喝温的，比等到口干了再灌一大杯要合适。

五、四季分明，胃的难处也在交替

把上面四段连起来看，上海的胃病一年里走的是这样一条线：黄梅天湿困脾胃，一年里胃口最差；三伏到秋老虎，外面热里面寒，冷热在胃里打架；秋天短而清，胃气要收，急着贴秋膘反成积食；冬天湿冷，寒湿裹着胃，进补之前得先开门。

四段对应四种不同的处理：湿重的先健脾祛湿，方向辨清寒热；热里夹寒的先扶中再清热；苦夏之后重在收；湿冷里要温要补、补之前先开路。一个方子管一年，在这条线里是行不通的。

上海这一段跟别的城市不太一样的地方，在于它的节气真的对得上，所以四段分明、各有各的底子。真正难的是几段交接——黄梅来得突然，秋老虎热里带燥，入冬一场冷空气就到底。胃还停在上一段气候里，新的一段已经来了，中间那块空当，就是毛病最容易钻进来的地方。

还有一层是上海自己的特点：这座城市的胃病，跟吃的关系格外紧。浓油赤酱是本地口味，应酬多、饭点不定时是这座城市的节奏，秋天的蟹、夏天的糟货、早饭的四大金刚，每一样都是日子本身。上海几家分院这一段备的膏方和茶方比较齐，但工具之外，讲究的其实是那份分寸——哪一段该清、哪一段该温，全看当下的底子。

六、一年的分寸，不在日历上

讲了这么多段，最后落回一句实在话。节气是一条参考线，不是一道死命令，即使在节气对得上的上海，也是如此。每年的黄梅长一点短一点、秋老虎凶不凶、冬天冷不冷，都不一样。真正要看的，是自己身子这一年里的实际反应。

说到底，上海人的胃是被这里的四季和口味一起养出来的。黄梅的潮、三伏的闷、秋天的蟹、冬天的湿冷，每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日子本身。节气这个框架，不是让人照着日历吃药，是让人明白一年里有几个当口，胃特别需要照顾，哪几个当口过了，后面就会顺很多。

如果胃痛反复发作，按四段调理下来还是不稳，或者疼的时间明显变长、人瘦下来、大便发黑，那就不要只当季节的起伏看了，该找大夫查一查，把底子摸清楚。

阅读提示

一、本文讲的是江南四季分明气候下的年度养护思路，不能替代面诊。脾胃的调理讲究辨证，同一段节律里，不同体质的处理也不相同，具体用方用药须由医师面诊后判断。

二、文中提到的三伏贴、三九贴、艾灸、膏方、祛湿茶等，属日常调养与辅助手段，各家分院实际开展的项目与适用范围以现场告知为准。

三、上海部分分院为医保定点医疗机构，异地就医结算范围以该分院现场公示为准。

四、本文所引专家均在上海长期出诊，具体出诊时间以各分院当日排班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