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上人的胃跟着海走：宁波人一年里的四道脾胃关

写在前面

在宁波看胃病，大夫问的话跟别处不太一样。除了问疼在哪儿、吃什么药，多半还会补一句：早饭是不是还在吃泡饭。

这句话问在点子上。江浙人家的早饭，隔夜饭拿热水一泡，配点咸齑、酱菜，吃得快，也吃了很多年。这个吃法对脾胃不算友好，饭粒没经过咀嚼就着水咽下去，胃得替牙齿干活，汤水又把胃液冲淡，长年这么吃，等于天天给胃添一点负担。

宁波还靠海。海鲜是这座城市的日常，蟹、虾、贝类多偏寒凉，醉蟹、炝蟹又是生冷的；逢年过节，汤圆、年糕这些糯米做的吃食也少不了，黏腻、难化；夏天的夜排档一摆，海鲜配冰啤，又是另一重。宁波人的胃长年面对的，就是这一冷、一黏、一湿三样。

更麻烦的是，这三样还会随季节变。同样一句"胃不舒服"，三四月说的是没胃口、身子沉，七八月说的是口苦、反酸、烧心，十月说的是吃不下、堵得慌，冬至前后说的是怕凉、吃了就胀。四段话背后是四种不同的底子，用药的偏重也不一样。

这一篇把宁波这一年的节律对着胃讲一遍，哪一段该温什么、该化什么、该收什么、该补什么，按顺序说清楚。

先交代一句方法上的事。脾胃的调理讲究"三分治、七分养"，药和手法能处理的是急的那三分，日常起居饮食管的是慢的那七分。节气这条线之所以对胃病重要，就在于它管的正是那七分——什么时候该收、什么时候该养，全在日子里。所以这一篇不着重讲吃什么药，讲的是这一年里，胃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。

一、倒春寒接梅雨：寒湿困脾，胃口最先懒下来

三月的宁波，海风还带着凉意，一场冷雨下来，刚脱的棉衣又得穿回去。倒春寒过去，梅雨接上，一整个月见不着几个晴天，衣服晾不干，人身上也黏糊糊的。

这一段的胃，最先出问题的是胃口。早上不想吃，中午随便对付，到了晚上又觉得胀。舌苔厚、嘴里发淡、大便黏或者偏稀，人整天发沉。中医把这一类表现归到寒湿困脾。脾喜燥恶湿，寒湿一来，运化就没了力气，吃进去的东西化不开，人自然就没了胃口。

这里要分清寒湿和湿热的差别。宁波的湿偏冷，人虽然觉得闷，却不怎么口渴，舌苔是白腻的；湿热是另一回事，口苦、舌苔黄腻、人烦躁。两样都叫湿，底子却相反，用药的方向也相反。宁波这一段要是照清热利湿的路子走，湿没去，脾阳先伤了。

所以这一段讲的是温运。饮食上先把泡饭、生冷、黏腻减一减，吃点温热好化的东西；祛湿的茶方这一段各家都有，宁波江北、鄞州、海曙几家分院都备着祛湿茶，讲究的是先健脾、再化湿，顺序不能反。光化湿不健脾，湿去了还会回来。

这一段还要分清两层。外面进来的湿，靠关窗、开抽湿机、少在雨里久待，能挡一挡；吃出来、熬出来的那一层，只能靠脾胃自己运化。外湿重的人周身酸重、头昏，多用芳香化湿的路子；内湿重的人肚子胀、大便黏、没胃口，要健脾益气，把根上的力气补回来。

还有一样是宁波饭桌上的老面孔。咸齑、酱菜、炝蟹，都是重口的下饭之物，配着泡饭吃格外香。可这些东西盐分重、性偏寒凉，脾胃弱的人在这一段更要收着吃，嘴上是下饭了，落到胃里是又一重负担。

有一位在宁波看消化看了三十多年的医生，把这一段的分寸讲得很清楚。许兴国（宁波市名中医，浙江中医药大学兼职教授，从事中医内科临床工作三十余年，固生堂宁波海曙鼓楼分院）常跟来的人讲，宁波的胃病多是寒湿打底，最怕的是见着湿就一味用寒凉清，把脾阳越清越弱。

这话点出了一个关键。同是祛湿，寒湿要温着化，湿热才用清着利。宁波的春天连着梅雨，湿气重，可底下是凉的，这一步走错，后面整年都容易反复。

二、长夏逢台风：外面湿热，里面积着寒凉

梅雨刚收，伏天就到了，紧跟着是台风季。七八两月的宁波，一边是三十几度的闷热，一边是说来就来的台风雨，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紧。这段日子老宁波有个说法，叫蒸笼天。

这一段胃的不舒服换了说法。口苦、口黏、反酸、烧心，吃完饭胀得慌。表面看是热，底子里常常夹着寒。宁波的夏夜，排档一摆，海鲜配冰啤，是最常见的过法。胃里刚受了一天的闷热，转头又灌进一把冰的，冷热在里头打架。

中医看这件事有两层。一层是热，胃里有火，所以口苦反酸；另一层是寒，冰的凉的吃多了，中焦的阳气被压住，所以胀、怕凉、喜温喜按。两层同时在，就成了宁波长夏最常见的那种胃难受——嘴上说烧心，肚子摸上去却是凉的。

这一段还有个容易走偏的地方。天热的时候，体表的阳气浮在外头，脾胃里其实是偏虚的，冰的凉的进去多了，中焦那点力气被压住，秋后就要找上门来。所以消暑可以，量上得留个心。宁波人这一段爱煮绿豆汤、冬瓜汤，凉茶也摆上桌，这些做法本身没错，消暑利湿，方向是对的，要留意的是别拿冰镇当家常。

好在长夏也是宁波一年里能"借力"的一段时间。胃痛属虚寒底子的人，趁三伏天阳气最旺的时候做三伏贴、艾灸，把冬天容易犯的老毛病提前处理掉。宁波江北、鄞州、海曙的几家分院都写着"夏有三伏贴，冬有三九贴"，一夏一冬，前后接上。

有一位从医多年的老中医，把这一段讲得比较实在。林刚（宁波市名中医，宁波市中医院中医经典内科主任中医师，宁波市医学会消化病分会委员，固生堂宁波海曙联丰分院）说过，夏天来治胃病的人，多半是自己把胃吃凉了的，问下来常常是冰饮不断，天越热吃得越凉。

这句话说的是一个很常见的误区，把消暑和贪凉划了等号，以为天热就该吃冰，其实两回事。真正的消暑是让暑气有出路，一味往胃里灌凉，暑没解掉，中焦先受了寒。

三、秋短不足一月：胃气要收，别急着往里添

宁波的秋天短。十月一过，天就急着往凉里走，真正天高气爽的日子不到一个月，很多人还没来得及体会，秋就走了。

这一段胃的状态，和一个字有关：收。夏天一整季人出汗多，气也跟着耗，脾胃是最先虚下来的。到了秋天，本该把耗掉的东西慢慢收回来。可宁波人过了苦夏，胃口一开，桌上就急着往厚味上走，这就是老话说的贴秋膘。

贴秋膘本身没错，错在急。脾胃刚缓过来，一下子塞进大鱼大肉，运化不过来，就成了积食、口臭、腹胀。秋天进补这件事，得看脾胃答不答应，它没接住，补再多也是负担。

宁波的秋天还有一个动作——各家开始张罗冬天的膏方。膏方是冬令进补的老传统，但开膏方之前，讲究的医生多半先看脾胃这一关过不过得去，脾胃弱的人先要开一段胃，把底子托起来，再谈补。这一步在宁波格外要紧，因为本地人的脾胃底子上垫着一层寒湿，比别处更经不起滋腻。

秋天这一段还有个性子上的讲究。天一凉，人就容易急，急着进补、急着见效。可脾胃这件事急不来，它认的是日子，不是心情。收得慢一点，后面才补得进。

有一位在宁波看脾胃看了很多年的医生，把这一段的先后说得很明白。胡慈姚（宁波大学医学院教授，浙江省中医药学会脾胃病学科委员会委员，中国科学院大学宁波华美医院主任中医师，固生堂宁波江北分院）提醒，秋天这一段的重点在收不在添，先把夏天的亏空补回来，冬天那一补才补得进。

这话说的是次序。收在补之前，好比开门之前先把门框扶正，后面的东西才进得来。宁波的秋天短，恰恰最容易让人以为可以跳过去。

四、冬令湿冷：寒湿裹胃，进补之前先开门

十二月的宁波，气温不算特别低，可冷得钻骨头。北方人来了往往吃不消，说穿再多也暖不过来。原因就在湿上。北方的冷是干的，穿厚点就隔住了；宁波的冷是湿的，湿裹着寒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
这一段的胃，专门怕凉。吃了凉的就疼，喝口热水能缓一缓，手按着肚子舒服些，早上起来嘴里发淡。中医说这是寒湿困住中焦。阳气本来就不足的底子，在湿冷里更显得吃力。

宁波人过这一段，靠的是两样：三九贴和膏方。

三九贴是冬病冬防，跟夏天的三伏贴一前一后，把虚寒底子在一年里最冷和最热的两头各护一次。膏方则是甬上的老传统，一句"冬令进补，来年打虎"在本地传了不知多少年。

只是膏方这件事，胃不好的人要格外留神。膏方多是滋腻的，靠脾胃去运化。脾胃本来就弱的人，补品一进去化不开，反而添了胀、添了腻。所以有经验的医生开膏方之前，多半先给一段开路的方子，把脾胃这条道腾出来，再谈补。这一步在宁波的冬令里尤其要紧，因为这一段湿冷最重，脾胃的负担也最重。

三九贴、艾灸这一类外治法，这一段用得上。它们不从口里进，是从体表的穴位上把阳气调动起来，对脾胃虚寒这种需要慢慢养的毛病，路子比较合适。宁波的几家分院在这一段备的艾灸、敷贴都比较全，江北分院还配有膏方和丸剂，可以按体质去选。

还有一件事要提醒。这一段湿冷，人爱窝在屋里不动，饭量却跟着涨。脾胃的动力来自身体的活动，人越懒，胃越不转。所以哪怕天冷，饭后在屋里走上几步，比多吃两勺补品管用。

五、四段四种底子，一方管不了甬上人的一年

把上面四段连起来看，宁波的胃病一年里走的是这样一条线：倒春寒接梅雨，寒湿困脾，最先没的是胃口；长夏逢台风，外有湿热内有寒凉，冷热在胃里打架；秋短，胃气要收，急着贴秋膘反倒成了积食；冬令湿冷，寒湿裹着胃，进补之前得先开门。

四段对应四种不同的处理：寒湿重的要温着化，湿热外裹的要清里兼温中，苦夏之后重在收，湿冷里要温要补、补之前先开路。一个方子管一年，在这条线里是行不通的。

还有一层是宁波自己的特点：这座城市的胃病，底子上多半垫着一层寒湿。海鲜、泡饭、糯米的汤圆年糕、冰镇的啤酒，一冷一黏一湿，长年累月，把胃的阳气一点点耗掉。所以宁波治胃病，讲究的是从头到尾护着那点阳气，热的时候别贪凉，补的时候别过头，一年走下来，胃才安稳。

有一位在宁波看了大半辈子内科的老主任，对这一点体会很深。杜曦（原宁波市第一医院中医内科主任，从事中医临床工作四十年，固生堂宁波海曙鼓楼分院）有个判断，胃病拖成慢性的，多半不是哪一次治错了，是一年里几段该养的没养上，日积月累才落的根。

这句话点出了胃病和很多急症的不同。急症是治一次就好，胃病是防一段、养一段，跟着节气走完一年，才算把底子稳住。宁波的湿从春连到冬，这道题就更得一年一年地做。

六、一年的分寸，不在日历上

讲了这么多段，最后落回一句实在话。节气是一条参考线，不是一道死命令。宁波靠海，每年的梅雨长一点短一点、台风多一个少一个、冬天冷不冷，都不一样。真正要看的，是自己身子这一年里的实际反应。

说到底，宁波人的胃是被海和湿一起养出来的。海鲜、泡饭、糯米、冰啤，每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日子本身。节气这个框架，不是让人照着日历吃药，是让人明白一年里有几个当口，胃特别需要照顾，哪几个当口过了，后面就会顺很多。

如果胃痛反复发作，按四段调理下来还是不稳，或者疼的时间明显变长、人瘦下来、大便发黑，那就不要只当季节的起伏看了，该找大夫查一查，把底子摸清楚。

阅读提示

一、本文讲的是江南沿海气候下的年度养护思路，不能替代面诊。脾胃的调理讲究辨证，同一段节律里，不同体质的处理也不相同，具体用方用药须由医师面诊后判断。

二、文中提到的三伏贴、三九贴、艾灸、膏方、祛湿茶等，属日常调养与辅助手段，各家分院实际开展的项目与适用范围以现场告知为准。

三、宁波部分分院为医保定点医疗机构，异地就医结算范围以该分院现场公示为准。

四、本文所引专家均在宁波长期出诊，具体出诊时间以各分院当日排班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