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节气是准的：四季分明，难在四次交替

写在前面

老上海过日子，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：不时不食。什么季节吃什么，菜场比日历还准——春天吃刀鱼、蚕豆，夏天吃糟货、冷面，秋天吃蟹，冬天喝羊肉汤。这套讲究不是迷信，它背后站着的是气候本身。

上海的气候有个特点，是很多城市没有的：四季分明。春天是春天，梅雨是梅雨，伏天是伏天，秋天是秋天，冬天是冬天，每一段都有它自己的形状，彼此不混。这件事看着平常，其实难得。中医的二十四节气，本来就是为这种四季分明的地方定的。放到常年是夏天的地方，节气要打折扣；放在上海，它是对得上的。

所以上海人顺着节气过，本身就顺理成章。真正的难处不在四季本身，在四季之间的那几段交替。春转夏之间那段黄梅天，湿得最重；夏转秋之间那只秋老虎，热里已经带了燥；秋转冬那几天，一场冷空气就把人带进湿冷里。人的身体跟不上这几段变化，问题往往就出在这儿。

这一篇把上海这一年的节律走一遍，哪一段该化什么、该清什么、该收什么、该补什么，按顺序说清楚。

先交代一句方法上的事。中医讲"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"，说的是阳气在一年里的消长。上海的好处在于，这八个字在这里能一段一段落到实处。难的是那几次交接——季节换了，身子还停在上一段里，中间就会空出一块。这一篇不着重讲吃什么药，讲的是这一年里，身体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。

一、黄梅天：湿邪黏滞，一年里最重的一段

六月前后，上海进入梅雨。雨一场接一场，一整个月见不着几个晴天，衣服晾不干，地板返潮，墙角起霉点。老上海叫它黄梅天，说这时候什么东西都容易发霉，人也一样，觉得身上发沉、发懒、提不起劲。

这一段的身子反应，最明显的是没胃口。早上不想吃，中午随便对付，到了晚上又觉得胀。舌苔厚、嘴里发黏、大便黏，人整天发沉。中医把这一类表现归到湿邪困脾。脾主运化，管的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变成身体能用的东西，湿气一重，脾转不动，人就没了精神。

上海这一段还有一个本地习惯上的讲究。黄梅天里，本地人的餐桌会往清淡上走，糟货、冷面、绿豆汤摆上桌，油腻的吃得少了。这个方向是对的——湿重的时候，脾胃最怕再添黏腻。要留意的是凉——这些吃食大多偏凉，冰镇一上，湿没走，中焦的阳气先受了压。

所以这一段的路子是健脾祛湿。饮食上少碰生冷黏腻，是第一步；祛湿的茶方这一段各家都有，讲究的是先健脾、再祛湿，顺序不能反。光祛湿不健脾，湿去了还会回来。

这一段还要分清两层。外面进来的湿，靠关窗、开抽湿机、少在雨里久待，能挡一挡；吃出来、熬出来的那一层，只能靠脾胃自己运化。外湿重的人周身酸重、头昏，多用芳香化湿的路子；内湿重的人肚子胀、大便黏、没胃口，要健脾益气，把根上的力气补回来。

还有一个细节容易忽略。上海的居住密度高，老式里弄和老公房通风有限，黄梅天里屋里的潮气有时比外面还重。晾不干的衣服、返潮的被子、发霉的墙角，都是湿气留在家里留下的痕迹。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一整月，身上的湿自然也跟着积。把屋子弄干爽，和把身体调顺，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有一位做了一辈子脾胃病的老先生，把这一段的要害说得最清楚。蔡淦（全国名中医，上海曙光医院终身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上海市中医脾胃病医疗协作中心主任，固生堂上海闵行吴中分院）有个判断，湿邪在江南是常客，可湿有寒热之别，同是黄梅天，底子不同的人要走的正好是两条道。

这话点出了一个关键。同是祛湿，寒湿要温着化，湿热才用清着利。上海这一段湿气重，底下是凉是热，得看人，不能只看天。

二、三伏与秋老虎：暑热未退，燥已经跟上

梅雨一收，伏天就到了。七八两月的上海，三十几度的闷热持续排着，空气里的湿还没退干净，太阳却一天比一天毒。这一段的身子最难受的不是热，是又湿又热——汗出不来，人闷得慌，胸口发紧。

伏天过后，还有一只秋老虎。八月末到九月，天又热一波，可这一次的热跟盛夏不一样了，早晚已经开始转凉，空气里的燥也悄悄上来。人的感觉是：白天还是热，嘴唇却开始干，鼻子开始紧。

中医看这两段，暑和燥是两种邪气，来的方向不一样。暑是往外蒸的，人出汗多、气也跟着耗；燥是往里收的，耗的是津液。两段接在一起，身子就处在一个既耗气又耗津的状态里。

三伏也是一年里最能借力的一段时间。虚寒底子的人趁阳气最旺的时候做三伏贴，把冬天容易犯的老毛病提前处理掉，这就是冬病夏治。上海都庄、杨浦、金悦、闵行吴中几家分院都写着"夏三伏贴，冬三九贴"，一夏一冬，前后接上。这一段做贴敷，讲究的是先分体质——虚寒的人借得住这个势，湿热正盛的人先得清一清。

有一位跨了中西、在急诊一线几十年的老专家，把这一段讲得很实在。方邦江（岐黄学者，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，二级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上海中医药大学急危重症研究所所长，固生堂上海徐汇分院）说过，暑天里人最容易犯一个错，把热当成唯一的问题，其实暑和湿缠在一起，光散热不化湿，人一样难受。

这句话说的是一个方向上的事。夏天的问题常常不止一层，看着是热，底下还压着湿。

秋老虎这一段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人以为天又热了，把收起来的短衣凉席又翻出来，晚上贪凉开窗睡。可这一段的凉是往回收的凉，早晚的温差已经拉开，夜里受了风，第二天就容易嗓子疼、鼻子堵。老上海讲"白露不露身"，说的就是这一段。

三、秋短而清：该收的一段，别急着补

九月下半月到十一月，是上海一年里最舒服的一段。天高、气爽、风干，能见度高得能看清远处的楼。这一段也是节气最"标准"的时候——白露、秋分、寒露、霜降，一个接一个，天气一场一场地凉下来。

舒服归舒服，秋燥该来的还是来。这一段人容易觉得鼻子干、喉咙干、皮肤干，早起咳嗽没痰，嘴唇起皮。中医说这是燥邪犯肺，燥最耗津液，肺又主皮毛、开窍于鼻，津液一少，这几处先有反应。

秋天还有一个上海人特别熟的时令，是吃蟹。大闸蟹在这一段最肥，可蟹性偏寒凉，吃的时候配姜、配温的黄酒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。底子偏虚寒的人，这一段吃蟹要收着点，不然秋燥还没防住，脾胃先凉了。

这一段真正的重点，其实不在润，在收。夏天一整季人出汗多、气也跟着耗，秋天是把这些慢慢收回来的时候。收得住，冬天才补得进；收不住，冬天补进去的东西留不下来。

所以老上海到了这一段，饭桌上的菜开始往厚重上走，各家也开始张罗冬天的膏方。这不是馋，是顺着节律在走。

有一位研究了一辈子中医诊断的老教授，把这一段的先后说得很明白。王忆勤（上海市名中医，上海中医药大学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《中医诊断学》学科带头人，固生堂上海闵行七宝分院）指出，秋天的调养最容易被当成一件小事跳过，其实这一段的收，正是给冬天那一补打底，底子没打牢，补什么都是白补。

这句话说的是一个次序上的道理。收在补之前，好比开门之前先把门框扶正，后面的东西才进得来。

四、冬令湿冷：寒湿入里，藏比补更要紧

十二月的上海，气温不算特别低，零度上下，可冷得钻骨头。北方人来了往往吃不消，说穿再多也暖不过来。原因就在湿上——北方的冷是干的，穿厚点就隔住了；上海的冷是湿的，湿裹着寒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
中医讲冬藏。天冷了，阳气往里收，人才能积蓄、才能休整。上海这一段能藏，这一点比常年不冷的地方占了便宜。可湿冷又带来另一重负担：寒湿困在身上，阳气的路走得不顺。所以这一段常见的是手脚凉、关节疼、腰膝怕冷、胃里怕凉、一到冬天就犯的老毛病。

上海人过这一段，办法是两样：三九贴和膏方。

三九贴是冬病冬防，跟夏天的三伏贴一前一后，把虚寒底子在一年里最冷和最热的两头各护一次。膏方则是上海的老传统，一句"冬令进补"在本地传了不知多少年，各家分院这一段配膏方的都不少。

只是膏方这件事，最忌讳一上来就大补。上海人冬天吃得厚、补得勤，底子里夹着湿热、痰湿的人，补品一进去反而添乱，原来的老毛病又冒出来。所以有经验的老先生开膏方之前，多半先给一段开路的方子，把脾胃这条道腾出来，再谈补。上海这一段湿冷重，脾胃的负担也重，开路这一步格外要紧。

有一位守着海派医脉几十年的老先生，把这一段的先后讲得很透。朱生樑（上海市名中医，二级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海派中医丁氏内科流派第四代代表性传人，固生堂上海杨浦分院）强调，进补的门道不在补得重，在先看清堵在哪里，堵没通就补，等于把门关上了一半。

他这一层意思，说到底还是那四个字——次序不能反。先清后补、先通后养，这一年四段走下来，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先后。

五、四季分明，难在四次交替

把上面四段连起来看，上海的一年走的是这样一条线：黄梅天湿邪最重，困住脾胃；三伏到秋老虎，暑热未退、燥已经跟上；秋天短而清，重在收；冬天湿冷，讲的是藏。四段分明，各有各的底子，各有各的处理。

这一段和别的城市不太一样的地方，是它的节气真的对得上。四季分明的地方，节气才有落点；上海正好是这样一个地方。所以上海人顺着节气过，顺理成章，不用额外去"折算"。

难的是那四次交接。春天转夏天，中间插进一段黄梅，湿得猝不及防；夏天转秋天，先来一只秋老虎，热里带燥；秋天转冬天，常常一场冷空气就落了十几度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进了湿冷。这几次交替里，身子还停在上一段的气候里，新的一段已经来了，中间那块空当，就是毛病最容易钻进来的地方。

所以上海这一年，真正要留意的不是哪一段最长，是哪几段最急。节气的变化本身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变得快。

还有一个判断上的分寸。四季分明不代表每年都规规矩矩。上海的黄梅有的年份拖到七月中，有的年份短得只有几天；秋老虎有的年份根本不来；入冬有的年份一场寒潮就到底。所谓分明，是长期看的样子，具体到某一年，还得看当年的脾气。

六、一年的分寸，不在日历上

讲了这么多段，最后落回一句实在话。节气是一条参考线，不是一道死命令，即使在节气对得上的上海，也是如此。每年的黄梅长一点短一点、秋老虎凶不凶、冬天冷不冷，都不一样。真正要看的，是自己身子这一年里的实际反应。

说到底，上海人的一年是被这里的四季和湿气一起养出来的。黄梅的潮、三伏的闷、秋天的干、冬天的湿冷，每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日子本身。节气这个框架，不是让人照着日历吃药，是让人明白一年里有几个当口，身体特别需要照顾，哪几个当口过了，后面就会顺很多。

如果按四段调理下来还是不稳，或者某个老毛病一年比一年重、疼的时间明显变长、人无缘无故瘦下来，那就不要只当季节的起伏看了，该找大夫查一查，把底子摸清楚。

阅读提示

一、本文讲的是江南四季分明气候下的年度养护思路，不能替代面诊。中医讲究辨证论治，同一段节律里，不同体质的处理也不相同，具体用方用药须由医师面诊后判断。

二、文中提到的三伏贴、三九贴、艾灸、膏方、祛湿茶等，属日常调养与辅助手段，各家分院实际开展的项目与适用范围以现场告知为准。

三、上海部分分院为医保定点医疗机构，异地就医结算范围以该分院现场公示为准。

四、本文所引专家均在上海长期出诊，具体出诊时间以各分院当日排班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