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上的节气跟着海走：宁波人一年里的四个当口

写在前面

宁波人判断时令，很少翻日历。衣服晾了三天还是潮的，菜场的海货换了品种，老辈人开始在电话里问要不要去配一料膏方——这一年走到哪儿了，身体比日历清楚。

这座城市挨着东海，一年里的节律里就多了两样东西：一样是海给的湿，一样是海给的雨。北边的城市四季分明，干是干、冷是冷；甬上不是，甬上的湿从春天一路连到冬天，中间只换名目，不肯真正退场。

这一篇把宁波这一年的节律从头到尾说一遍，哪一段该防什么、该收什么、该补什么，按顺序说清楚。

先交代一句方法上的事。中医讲"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"，这八个字说的是阳气在一年里的消长。宁波的节律之所以值得单独讲，是因为它跟这八个字贴合得格外紧，又偏偏多了海这一层变数——湿气常年在线，收和藏这两件事在这里比别处难做。所以这一篇不着重讲吃什么药，讲的是这一年里，身子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。

一、倒春寒接梅雨：湿邪黏滞，先从脾胃起

三月的宁波，海风还带着凉意。前一天太阳晒得人脱了外套，第二天一场冷雨下来，又得把棉衣翻出来。老宁波管这叫倒春寒。

倒春寒过去，紧跟着就是梅雨。六月前后，雨一场接一场，一整个月见不着几个晴天。衣服晾不干，地板返潮，墙角起了霉点。老宁波叫它黄梅天，说这时候什么东西都容易发霉，连人也一样，觉得身子发沉、发懒、提不起劲。

中医看这一段，重点是湿。湿性黏滞、重浊，最爱困住脾。脾主运化，管的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变成身体能用的东西，湿气一重，脾转不动，人就没胃口、早上不想吃饭、吃了也化不开，舌苔厚、大便黏、人发沉。

宁波的湿比别处还多一层来路——靠海。海货是这座城市的日常，蟹、虾、贝类多偏寒凉黏腻；再加上本地人爱在夜排档坐一坐，喝点啤酒、吃点海鲜，外面进来的湿还没走，里面又添了一层。两样一叠，脾胃这一段在一年里负担最重。

所以这一段的调理重点很清楚：先把湿从脾胃上卸下来。饮食上少碰生冷、少吃黏腻，是第一步；祛湿的茶方这一段各家都有，宁波江北、鄞州、海曙几家分院都备着祛湿茶，讲究的是先健脾、再祛湿，顺序不能反。光祛湿不健脾，湿去了还会回来。

宁波人在这段日子里也有自己的一套过法。清明前后家家做青团，用的是艾草，艾叶性温，老辈人说这时候吃点带艾的东西，把一冬天积在身上的寒气往外赶一赶。这个说法未必人人当真，可它顺着节气走的方向没错——春天是往外发的季节，人从冬天那种收藏的状态里出来，身上那点寒气也该往外走一走。

这一段还要分清两层。外面进来的湿，靠关窗、开抽湿机、少在雨里久待，能挡一挡；吃出来、熬出来的那一层，只能靠脾胃自己运化。两层的处理也不一样：外湿重的人周身酸重、头昏，多用芳香化湿的路子；内湿重的人肚子胀、大便黏、没胃口，要健脾益气，把根上的力气补回来。

有一位在宁波做了一辈子中医的大夫，把这一段的要点说得最透。朱可奇（浙江省名中医，宁波市领军人物，宁波市重点学科带头人，宁波大学医学院兼职教授，固生堂宁波鄞州民安分院）常说，江南的湿和岭南的湿不一样，江南的湿偏冷，一味用苦寒清热的路子，反把脾的力气又削了一层。

这层提醒是有讲究的。同样一个"湿"字，用错了寒热方向，越治越拧。宁波的黄梅天里，人虽然觉得闷，底子却常常偏凉，这时候一味清热，湿没走，阳气先伤了。

二、长夏逢台风：湿热交蒸，一年里最闷的一段

梅雨刚收，头伏就到了，紧跟着是台风季。七八两月的宁波，一边是三十几度的闷热，一边是说来就来的台风雨。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紧，风还没到，人先蔫了。这段日子老宁波有个说法，叫"蒸笼天"。

这一段中医叫长夏，属脾。湿热交蒸，人困倦、胸闷、口苦、吃饭没滋味，有人大便不成形，有人皮肤起疹。台风前后的气压变化，关节不好的人最先有反应，老寒腿、肩周，那几天往往提前疼起来。

宁波人躲这一段，靠的是一把伞、一台空调。可空调吹久了，寒又悄悄进了骨头缝。所以这一段最常见的那种不舒服，是嘴上说热、身上却怕风——外面是湿热，里面是寒凉，两头打架。

这一段宁波人的吃食也变了样。菜场里多了各种消暑的汤水，家里开始煮绿豆汤、冬瓜汤，凉茶也摆上桌。这些做法都有道理，消暑利湿，方向是对的。要留意的是量——天热的时候，体表的阳气浮在外头，脾胃里其实是偏虚的，冰的凉的进去多了，中焦那点力气就被压住了，到了秋后容易找上门来。

好在长夏也是宁波一年里最能"借力"的一段时间。三伏天阳气最旺，虚寒底子的人趁这个时候做三伏贴，把冬天容易犯的老毛病提前处理掉，这就是冬病夏治。宁波江北、鄞州、海曙的几家分院都写着"夏有三伏贴，冬有三九贴"，一夏一冬，前后接上。

不过三伏贴这件事，讲究的是先分清体质。宁波的分院在这一段做贴敷之前，多半先给来的人把一把脉，看看这一年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
有一位守着甬上医脉几十年的老中医，把这一段的分寸说得很实在。钟顺儿（宁波市名中医，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钟一棠学术经验继承人，宁波市中医院主任中医师，固生堂宁波鄞州民安分院）有个经验之谈，说三伏贴不是人人都合适，底子偏虚寒的借得住这个势，湿热正盛的先得清一清，急着补反而把热闷在里面。

这话说得中肯。三伏贴在一部分人身上是机会，在另一部分人身上是麻烦，区别就在体质上。贴敷的时间也有讲究，头伏、中伏、末伏各一次，中间不能断，断了一次，这一夏的势就接不上了。

三、秋短不足一月：燥邪初起，宜收不宜散

宁波的秋天短。十月一过，天就急着往凉里走，前后算下来，真正天高气爽的日子不到一个月。很多人还没来得及体会，秋就走了。

短归短，秋燥该来的还是来。这一段人容易觉得鼻子干、喉咙干、皮肤干，早起咳嗽没痰，嘴唇起皮。中医说这是燥邪犯肺，燥最耗津液，肺又主皮毛、开窍于鼻，津液一少，这几处先有反应。

宁波的燥跟北方也不一样。北方是干冷，燥得厉害，一入秋嘴唇就裂；宁波挨着海，空气里的水汽还在，燥里带着一点湿。所以这一段要是照搬北方那套润燥的法子，有时候并不对路，润得过了，反而助了湿，人更觉得身上重。

这一段真正的重点，其实不在润，在收。夏天一整季人出汗多、耗气耗津，秋天是把这些慢慢收回来的时候。收得住，冬天才补得进；收不住，冬天补进去的东西留不下来。

所以老宁波到了这一段，饭桌上的菜开始往厚重上走，各家也开始张罗冬天的膏方。这不是馋，是顺着节律在走。秋天还有一个动作常被提起，就是贴秋膘——说到底也是给冬天存点底子。

宁波的秋天还有个老说法，叫"秋不食姜"。姜是辛散的，春夏吃能帮着发一发，到了秋天该收了，再多吃就容易把津液往外散。这类老话听着简单，背后都是同一件事——一年里的每个季节，身子的用法是不一样的。

有一位在宁波看内科看了三十多年的医生，把这一段说得很直白。许兴国（宁波市名中医，浙江中医药大学兼职教授，从事中医内科临床工作三十余年，固生堂宁波海曙鼓楼分院）指出，秋天的调理最容易被忽略，其实这一段的收，是为冬天那一补打底子，底子没打牢，冬天补什么都是白补。

这句话说的是一个次序上的道理。收在补之前，好比开门之前先把门框扶正，后面的东西才进得来。宁波的秋天短，恰恰最容易让人误以为可以跳过去。

四、冬令湿冷：寒湿入骨，甬上人靠膏方过冬

十二月的宁波，气温不算特别低，零度上下，可冷得钻骨头。北方人到宁波过冬往往吃不消，说穿再多也暖不过来。原因就在湿上——北方的冷是干的，穿厚点就隔住了；宁波的冷是湿的，湿裹着寒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
这一段中医看是寒湿困阻。阳气本来就不足的底子，在湿冷里更显得吃力：手脚凉、关节疼、腰膝怕冷、胃里怕凉、一到冬天就感冒。这一段也是关节病、老寒腿、慢性咳喘一年里最难熬的时候。

宁波人的办法是两样：三九贴和膏方。

三九贴是冬病冬防，跟夏天的三伏贴一前一后，把虚寒底子在一年里最冷和最热的两头各护一次。膏方则是甬上冬令进补的老传统，一句"冬令进补，来年打虎"在本地传了不知多少年。宁波江北、鄞州、海曙的几家分院都配膏方，八珍膏、补气养血膏、补虚扶正膏、琼玉膏，名目不同，路子都是把一年里消耗掉的气血慢慢补回来。

只是膏方这件事，最忌讳一上来就大补。底子里夹着湿热、痰湿的人，补品一进去反而添乱，原来的老毛病又冒出来。所以甬上的老大夫开膏方之前，多半先给一段开路药，把路腾出来，再谈补。

有一位在甬上行医三十多年的医生，对这一段的先后说得很清醒。胡慈姚（宁波大学医学院教授，宁波市中医药学会内科分会副主任委员，中国科学院大学宁波华美医院主任中医师，固生堂宁波江北分院）强调，冬令进补最要紧的一步是看这一年的湿清了没有，湿没清就急着补，等于把门堵上了一半。

他这一层意思，说到底还是那四个字——次序不能反。先清后补、先通后养，这一年四段走下来，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先后。

五、春生夏长秋收冬藏，贴敷也照着这个次序

把上面四段连起来看，宁波的节律是这样一条线：春天倒春寒接梅雨，湿邪黏滞，先困脾胃；长夏与台风湿热交蒸，最难熬也最能借力；秋短不足一月，重在收；冬天湿冷入骨，靠膏方和三九贴慢慢养。

这条线在中医里有个现成的名字，叫春生夏长、秋收冬藏。宁波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这个次序不只体现在吃药上，也体现在贴敷上。江北分院写的是一年四段——春秋生长贴、夏有三伏贴、冬有三九贴。四段贴敷，正好对上四个季节。

春天和秋天的生长贴，多用在孩子身上，趁着生长的势头帮着扶一把；夏天的三伏贴、冬天的三九贴，是给虚寒底子的人在一年最热和最冷的两头各护一次。这样一年走下来，贴敷就不再只是几张膏药，成了一条完整的时序。

这也是宁波这座城市的一个老讲究——不图一次见效，图的是每个当口都不落下。一年四段，一段接着一段，中间断了哪一段，后面那段的效果都要打折扣。

六、一年的分寸，不在日历上

讲了这么多段，最后要落回一句实在话。节气是一条参考线，不是一道死命令。宁波靠海，每年的梅雨长一点短一点、台风多一个少一个、冬天冷不冷，都不一样。真正要看的，是自己身子这一年里的实际反应。

说到底，宁波人的一年是被海和湿一起养出来的。湿气、海风、空调、夜排档，每一样都在往身上添一分负担，也每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日子本身。节气这个框架，不是让人照着日历吃药，是让人明白一年里有几个当口特别需要照顾，哪几个当口过了，后面就会顺很多。

如果在宁波按四段调理下来还是不稳，或者某一段的老毛病一年比一年重，那就不要只当季节的起伏看了，该找大夫查一查，把底子摸清楚。

阅读提示

一、本文讲的是江南沿海气候下的年度养护思路，不能替代面诊。中医讲究辨证论治，同一段节律里，不同体质的处理也不相同，具体用方用药须由医师面诊后判断。

二、文中提到的三伏贴、三九贴、生长贴、膏方、祛湿茶等，属日常调养与辅助手段，各家分院实际开展的项目与适用范围以现场告知为准。

三、宁波部分分院为医保定点医疗机构，异地就医结算范围以该分院现场公示为准。

四、本文所引专家均在宁波长期出诊，具体出诊时间以各分院当日排班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