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上的针与灸跟着海走：宁波人一年里的四段时间

写在前面

在宁波做针灸，大夫下针之前，往往先看三样东西：舌苔厚不厚、身子重不重、怕不怕冷。这三样问的是同一件事——身上这层湿，到底有多重。

这一问，问出了宁波针灸的一个特点：灸法用得多。灸走的是温热之力，最擅长对付的正是寒和湿。宁波靠海，一年里湿气当令的时间长，底子偏寒，灸在这里比在别处更当令。湿热地方的人做灸要收着，宁波人做灸，反倒是常事。

但也不是湿重就猛灸。这是甬上针灸里一个要紧的分寸：湿裹着寒，像湿柴火，火点在面上，里头是闷的，热量进不去。所以有些时候得先通、先化，把路腾出来，再谈灸。先通后灸，是本地大夫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

这一篇把宁波这一年的节律对着针与灸讲一遍，哪一段该灸、哪一段该针、哪一段先通后灸，按顺序说清楚。

先交代一句方法上的事。针灸这件事，针和灸从来不是一回事。针走的是经络气血，管的是通与调；灸走的是温热之力，管的是温与化。一个偏通，一个偏补。两者用错地方，效果会打折扣，用对地方，一加一能大过二。这一篇不着重讲扎哪几个穴位，讲的是这一年里，什么时候该用针、什么时候该用灸。

一、倒春寒接梅雨：寒湿裹身，灸的火先到

三月的宁波，海风里还带着凉意。前一天太阳晒得人脱了外套，第二天一场冷雨下来，又得把棉衣翻回去。倒春寒过去，梅雨接上，一整个月见不着几个晴天，空气里的湿气一路顶到一年最高。

这一段来扎针的人，多半是同一个样子：肩膀发沉、腰背酸、关节说不清哪里疼，人还怕风怕冷。中医看这一类，归到寒湿。寒性收引，湿性黏滞，两样一叠，气血在经络里就走得慢。

针灸在这一段的用法很清楚：灸先上场。灸的温热能温阳散寒，也能把湿气化开。落在这一段的调理上，就是先把阳气扶起来，让身体自己有力量把寒湿往外推。

不过这一段有一处讲究，是甬上大夫格外在意的。梅雨天里湿最重，人身上是又冷又闷，这时候直接上重灸，热进不去，人反而更闷。所以本地常做的，是先针一通、或先化一化湿，把经络这条道腾出来，再上灸。有些人第一次来做灸，做完觉得没感觉，多半是这一步省了。

有一段话在宁波针灸这行里常被提起。余文亚（浙江省基层名中医，副主任中医师，浙江省针灸学会辅灸委员，固生堂宁波江北分院）有个说法，宁波人做灸，先要辨的是湿在哪一层，湿在表的好散，湿入里的得先化，不问这一层，灸得再多也是隔靴搔痒。

这话说的是一个次序上的事。湿的深浅不同，处理的路子也不同。梅雨这一段湿重，正是最需要分清楚的时候。

这一段还有一件事值得说。宁波人过梅雨，家里多半备着抽湿机，可屋子里的湿抽得走，身子里的湿抽不走。所以这一段来做灸的人多，一来是寒湿确实重，二来是这一段阳气刚升起来，灸下去的力容易被接住。春天做灸像给土地松土，把底下的郁结先疏开；秋天做灸像往仓里存粮，性质不一样，用法也不一样。这一段把底子松开了，后面三个季节都会轻省一些，这也是本地大夫看重春灸的原因。

二、长夏逢台风：三伏灸借天时，先分体质

梅雨刚收，伏天就到了，紧跟着是台风季。七八两月的宁波，白天三十几度，傍晚海风一起又凉下来，人在空调房里进进出出，一天要过好几遍冷热。

长夏属脾，这一段人的身子是外热内虚：体表的阳气浮在外头，中焦那点力气反倒弱。所以这一段扎针，最常遇到的是两类人：一类受暑湿困着，人困倦、胸闷；一类是夏天贪凉，脾胃受了寒，吃不下、肚子怕凉。

这一段也是灸法用得最多的一段时间，因为三伏天有个天时。一年里阳气最旺的就是这几十天，趁着这个时候做灸，等于顺着天时补虚寒，把冬天容易犯的老毛病提前处理掉，这就是冬病夏治。宁波一带对冬病夏治的接受度一直很高，各家分院这一段的三伏贴、艾灸都排得满。

只是这一段有个前提：先分体质。三伏灸对虚寒底子的人是机会，对湿热正盛的人却可能添乱——本来就上火的人，再重灸，痘、口疮、烦躁都跟着来。所以真正按规矩做的，是贴之前先把一把脉，看看这一段该不该借这个势。

这一段做灸，还有个时间上的讲究。三伏分成头伏、中伏、末伏，每一伏各做一次，中间不能断。断了，这个夏天借来的势也就散了。宁波人有"夏养三伏"的说法，说的就是这一段要连着走，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

这一段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东西是空调。外面湿热、屋里寒凉，人的毛孔在两种温度之间一会儿开一会儿闭，寒气就在这时候顺着缝进去了。做针做灸的时候，大夫常会问一句平时空调开多少度，问的就是这个。

有一位从医五十年的老针灸医生，把这一段的分寸讲得很实在。柳鸿志（副主任中医师，出生中医世家，曾师从国家级名中医钟一棠，从事中医临床工作五十年，固生堂宁波海曙联丰分院）说过，三伏灸借的是天时，可天时不是对谁都合适，虚寒的人借得住，湿热的人借不住，先分清是第一步。

这句话点到了根上。所谓天时，是一种助力，不是一种命令。能不能借，看的是自己底子的方向。

宁波一带有冬病夏治的老传统，伏天里贴一贴、灸一灸，是不少家庭做了几十年的事。这种传下来的做法有它的道理：天时摆在那儿，人顺着走，比逆着走省力。要提醒的只是分寸——传统讲的是该借的时候借，没讲过人人可借。

三、秋短不足一月：收的时节，灸要缓着退

宁波的秋天短。十月一过，天就急着往凉里走，真正天高气爽的日子不到一个月，很多人还没来得及体会，秋就走了。

针灸在这一段的关键词是收。夏天一整季，人出汗多、气也跟着耗，灸在最旺的几十天里用了不少，到了秋天，按理该慢慢收回来。可收不等于一下子停——这一段是过渡期，灸的量要缓着往下减，让身体有个适应的过程。这一头刚松下来，那一头冬天的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所以这一段针的比重慢慢上来。针走经络气血，管的是通与调，适合在收的季节里把身上那些堵着的地方疏一疏，为冬天腾地方。灸退、针进，这是甬上一年里一个自然的转折。

还有一件常被忽略的事：秋天这一段人容易急，急着进补、急着见效。可身体这件事急不来，它认的是日子。灸减得慢一点，比冬天临时抱佛脚管用得多。

这一段来做针的人，问得最多的是灸要不要停。按甬上的老规矩，秋后灸不宜骤停，减量就好。原因是天一转凉，人身上的阳气开始往回收，这时候把灸全撤了，等到三九再去补，中间那段空档就容易出问题。宁波的秋天短，这个过渡期也就格外短，减量要减得更慢一些。

这个转折在甬上尤其明显，因为宁波的秋天太短，收的过程刚起个头，冬天就到了。所以这一段来调的人，目的是给冬天打个底，未必是冲着哪里疼来的。把身上疏通了，冬天少犯几次，就是这一段最好的结果。

四、冬令湿冷：三九灸回阳，先看路通不通

十二月的宁波，气温不算特别低，可冷得钻骨头。北方人来了往往吃不消，说穿再多也暖不过来。原因就在湿上——北方的冷是干的，穿厚点就隔住了；宁波的冷是湿的，湿裹着寒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
这一段也是针灸科一年里最忙的一段时间。来的人多半带着同样的问题：老寒腿、颈肩僵、腰膝怕冷，还有脾胃虚寒、一到冬天就犯的老毛病。中医看这一类，是寒湿困住了阳气，经络里的气血走得慢。

这一段的主力是灸，尤其是三九灸。三九是一年里最冷的几十天，跟夏天的三伏一前一后，把虚寒底子在一年最冷和最热的两头各护一次。灸在这一段的用处，是把阳气一点点扶回来，让身体自己有能力把寒往外推。

只是这一段最要紧的，还是那句先通后灸。冬天湿冷，人的经络本来就收得紧，堵着的地方多。直接上大剂量的灸，热积在表面，人会觉得燥、觉得烦，底子却一点没暖。有经验的医生在这一段，往往先针一通，把路打开，再上灸，这样热量才走得进去，暖得也踏实。

这一段还有一类人特别多，是脾胃虚寒的。天冷之后，吃凉的就胃疼、早上起来嘴里发淡、肚子喜温喜按，灸在腹部和背部的穴位上，暖意能透进去。这一类毛病灸起来慢，往往要做上一整个冬天，急不得。

有一位骨伤方向的老医生，对这一段体会很深。周明浩（宁波市名中医，主任中医师，从事中医及中西医结合骨伤科临床工作近四十年，固生堂宁波镇海满山分院）指出，针灸中药并重、内治外治结合，是应对寒湿一类老毛病的老办法，单靠一样，往往顾了这头丢了那头。

这话说的是一个配合上的道理。天冷的时候，灸管温，针管通，药管调，三样各管一头，合起来才稳。宁波的冬天长，道上单打一，很难撑过一整个季节。

五、针与灸各管一头，甬上人一年里的用法

把上面四段连起来看，宁波的针与灸一年里走的是这样一条线：倒春寒接梅雨，寒湿裹身，灸先用上，但湿重时得先通后灸；长夏逢台风，三伏灸借天时，先分体质再动手；秋短，灸缓着退、针慢慢进，为的是收；冬令湿冷，三九灸回阳，同样先看路通不通。

四段对应四种不同的用法：湿重的先化后灸，虚寒的借天时补，秋天转针为主，冬天针通灸温两手并用。一个针法或者一套灸法用满一年，在这条线里是行不通的。

还有一层是宁波自己的特点：这座城市的底子偏寒湿，所以灸法在这里用得多、也用得重。湿热地方的人做灸要收着，宁波人做灸是常事。可越是常用，越要守住那条规矩——湿没化开就上重灸，热进不去，白受一场。

所以在宁波做针灸，讲究的是先辨体质、再分节律，最后才谈用针还是用灸。宁波江北、鄞州、海曙的几家分院，针灸、推拿、艾灸、拔罐、热敷这些手法都备得比较全，联丰分院还有子午流注和耳穴压豆；工具齐了，讲究的其实是那份分寸——哪一段该温、哪一段该通，全看当下的底子。

还有一点值得记着。针灸在宁波常被当成哪儿疼扎哪儿的事，其实它管的范围比这宽。怕冷、身沉、睡不好、胃口差，这些说不清到底哪里病的地方，跟寒湿的关系往往比想象中近。早一段调比晚一段调容易，这是甬上针灸科的一条老经验。

六、一年的分寸，不在日历上

讲了这么多段，最后落回一句实在话。节气是一条参考线，不是一道死命令。宁波靠海，每年的梅雨长一点短一点、台风多一个少一个、冬天冷不冷，都不一样。真正要看的，是自己身子这一年里的实际反应。

说到底，宁波人的寒湿是被海和湿一起养出来的。海风、梅雨、空调、冰饮，每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日子本身。节气这个框架，不是让人照着日历做灸，是让人明白一年里有几个当口，身子特别需要照顾，哪几个当口过了，后面就会顺很多。

如果某个老毛病按四段调理下来还是不见轻，或者疼的位置固定、夜里加重、人明显瘦下来，那就不要只当季节的起伏看了，该找大夫查一查，把底子摸清楚。

阅读提示

一、本文讲的是江南沿海气候下的年度调理思路，不能替代面诊。针灸讲究辨证，同一段节律里，不同体质、不同证型的取穴与手法都不相同，具体方案须由医师面诊后确定。

二、文中提到的三伏灸、三九灸、艾灸、拔罐、热敷、子午流注、耳穴压豆等，属日常调理与辅助手段，各家分院实际开展的项目与适用范围以现场告知为准。

三、宁波部分分院为医保定点医疗机构，异地就医结算范围以该分院现场公示为准。

四、本文所引专家均在宁波长期出诊，具体出诊时间以各分院当日排班为准。